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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烬之点点头,站起身道:“那便先如此定了,咱们如今也是骑虎难下,不得不冒些风险。你让吕冬声那边的人好好准备,实在不行仍是得杀了他,也须知会大哥一声,请他在琅江一线布些照应,以防不测。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别惹急了宣平,也是麻烦。”
“那好。”楚颃起身送二人向外走去,“外头我会打理,你们两个自己小心,若一切顺利自是最好,若当真不可为,总以全身而退为上,其余的皆可后图。”
三人回到外头套间,各道了保重,秋往事便同李烬之一道仍由那小二领回外楼。
宣平早已等得心焦,虽听进去查探之人回报并无动静,却又怎能放心,终于等得他二人出来,才大松了一口气,忙迎上去嘘长问短,又招呼小二赶紧上菜。秋往事与李烬之皆做出一副慵睡方醒的闲散样,同宣平说说笑笑地用毕了饭,便上马车回城西居处。
秋往事仍坐在驾座边上,同宣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因他问起明日欲往何处,便装模作样地思忖半晌,方抬头道:“此处最大的慈恤堂是哪儿?咱们明日便去那儿吧。”
宣平吃了一惊,讶道:“慈恤堂?这却有什么可瞧的?”
秋往事浅浅一笑道:“我是孤儿,自幼在慈恤堂长大,当日堂中一众叔伯阿姨皆待我极好,可惜后来失散了,我总想再寻寻他们,因此每到一处,总要去当地的慈恤堂转转,虽也知希望渺茫,可总也还想求个万一。”
宣平听她所言正与卫昭幼妹相符,虽不知真假,仍不由得心中一震,再看秋往事时,忽便觉得她眉目之间果与卫昭有几分相似,当下更是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欠身道:“姑娘仁厚,在下感佩。这永安城中应得卫昭爵爷大力扶持,共有大小慈恤堂十六家,最大的是城北的济安堂,明日不如便先去那里吧?”
秋往事眼中一亮,惊喜道:“十六家?那倒要好好转转了,说不定便能寻着当日旧人。”
宣平连声称是道:“姑娘如此有心,老天也必不相负,定会叫姑娘寻到故人的。”
秋往事开开心心地谢过,见宣平眼中神色涌动,大有兴奋之意,知他定会将今晚对话原原本本禀报卫昭。她心下暗定,只盼卫昭忍不住寻妹之心,明日便现身相见。
第二日起宣平便领着秋往事二人逐家造访城中慈恤堂。秋往事每至一家便仔仔细细地询问堂中可有十一年前曾在风都慈恤堂中任职之人,得知没有便在堂中随意帮些忙,留下些银子才离开。直到第三日薄暮时分,已访过了第十五家,仍未见卫昭动静,秋往事一面向最后一家行去,一面暗暗叹气,若终究引不动卫昭,今晚便只能强逼宣平要他出来一见了。
最后的存善堂虽已是规模最小的一家,却也有东西两院二十余间厢房。方一进门,秋往事便觉身边的宣平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她心下一凛,四处一看,果觉气氛略有怪异,来来往往的堂役个个面容沉稳,行动利落,显是身怀武艺之人。秋往事一阵惊喜,几乎笑出声来,忙低头忍住,装作一无所觉般寻此间主事询问一番,照例一无所获后,便欲往东院去。宣平忽上前道:“秋姑娘,天色也已不早了,别误了饭时,不如姑娘往东院去,西院就由我同李五爷去看看,如有线索再来请姑娘如何?”
秋往事见他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不由好笑,便故意讶然问道:“宣兄竟要让我一人去么,也不怕出什么纰漏?”
宣平满脸堆笑道:“此处并无什么杂人,想必无妨。咱们也就在西边,有事姑娘着堂役招呼一声便是。”
秋往事狐疑地打量他两眼,满面莫名其妙之色道:“那也好,你可要问仔细了,别漏了谁。”
宣平唯唯称是,将秋往事送至东院,方同李烬之往西院去了。
秋往事仍旧挨个向东院中堂役询问风都旧事,其后便在院中四处逛逛,口中悠悠地哼着小调:“红线头,白线头,织个锦花裘,披作彩云翼,乘风天地游……”
忽听身后一个声音接道:“游东洲,游西洲,飞过沧海流,化凤上九霄,不见世间愁。”
秋往事心中一震,只听这声音亦阴亦阳,不闷不锐,柔缓处低回婉转,高亢处清越悠扬,简简单单一支小调,被他随口哼来,竟是动人肺腑,感人欲醉。她回过头来,却蓦地怔住,料不到眼前竟是如此好看的一张脸。只见那人着天青绣银飞羽纹锦袍,披散着一头及腰的墨黑长发,双眉细长匀挺,两眼清澈透底,鼻高而窄,唇润而薄,一眼看去只觉美而不艳,丽而不俗,清而不淡,媚而不妖,其赏心悦目处,比之王落亦是不逊。
此人自便是卫昭,他早已是被人看惯了的,见秋往事出神,微微一笑道:“姑娘会这支曲子,莫非也是上郊人氏?”
秋往事自觉失仪,心下微窘,索性便顺水推舟,紧盯着卫昭,做出疑惑之色道:“这位兄台好生面熟,可是在哪里见过?”
卫昭眉心一跳,他当日挑唆江栾掀起风都之变,岂料一时不慎,竟带累了自己亲生妹妹,心中一直追悔不已。此番出兵攻显,他心中也明白多半是容府趁机开价,但只要寻得着人,什么天下安危,将士性命又如何在他心上,所疑忌的不过是容府会否弄虚作假而已。先前收到容府书信,得知此女身上虽有他欲寻的灵枢,却是已遭毁损,心下便已生疑,其后又得吕冬声告诫,更是大起疑窦,本已遣人暗中布置,若容府当真玩了花样则立刻便要发难。然而他苦苦寻觅多年,如今终于有了消息,心中终是暗暗希望此事不假,这两天亦是成日坐卧不定,闭门谢客,一心只等吕冬声回来。偏偏近日这女子又接连造访慈恤堂,他虽亦疑心她做戏,却到底难免心思泛动,再加上宣平添油加醋地形容此女容貌风姿皆与他相像,他忍了两日,终于再坐不住,想着先不必透露身份,只见上一面料亦无妨,便安排了今日偶遇。岂知一见此女,便听她口中所哼,正是当日他教给幼妹的上郊民谣,他一时心潮涌动,便忍不住出声相和,此时忽又听这女子称他面熟,他面色虽是如常,胸中却难免大是震荡,沉默半晌,好容易方压下心绪,强自维持着平淡语意道:“我瞧姑娘也有些面善,莫非当真见过?”
秋往事微一思忖,摇头一笑道:“不会,我要见过兄台也必是九岁以前,兄台如此容貌,我过目不忘倒还可能,兄台又如何能记得我。”
卫昭一挑眉,讶道:“为何定要九岁前?”
秋往事轻描淡写地一笑,挥挥手道:“过去的事也不必提了。对了,兄台是来此探人?”
卫昭双目略垂,仍在想她先前话中意味,见她不愿多提,也只得道:“也非探人,不过随便看看,略尽些心意。姑娘呢?我瞧姑娘似在寻人?”
“也不过随意问问。”秋往事现出几丝无奈之色,“都是十余年前的故人了,多半是寻不着的,聊作安慰罢了。”
“哦?”卫昭上前几步邀她同往院中厢房内走去,“姑娘是要寻谁?我在此多年,也还有些门路,姑娘若不介意,可否说来听听?”
秋往事侧头打量他一眼,一笑道:“多谢兄台好意,只是我欲寻之人也未必便在永安,就不劳兄台费心了。我幼时在风都怀恩堂长大,十余年前风都大乱时怀恩堂也受波及,堂中诸人也便就此离散。我一直对当年照顾过我的几名堂役颇为感念,想再寻寻他们,只是事隔多年,恐怕是难觅踪影了。”
卫昭心头一跳,歉然道:“对不住,是我唐突了,不知姑娘竟还有这一段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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