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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声未落,只见他周围的雨丝忽似受到一股大力牵引,由垂直的竖线生生被拉拽成横扫的弧线,绕着他周身打着旋散开,似一朵鲜花绽放。雨幕被扯开一个诡异的口子,似一支巨大的箭矢遥指向秋往事二人。米覆舟目光如锋,嘴角勾起一丝自负的微笑,蓦地大喝一声,自马上腾身而起。雨丝汇成的箭矢随着他身形展动,骤然离弦,划出一道由上而下的弧线,如陨石坠落,轰然砸向两人。
王宿心下一凛,见他来势如电,不及去够长枪,立即挺身一步欲挡在秋往事之前,哪知脚下未动,却被她一把扣住。王宿一惊,再要发力挣脱已是不及,米覆舟的长啸贯耳欲聋,一片水光夹裹着一点若隐若现的森冷刀光呼啸着划下,飞溅的水花有如剑气,“唰”地将秋往事就中劈过。
王宿惊得魂飞魄散,一声呼叫堵在喉口,张大了嘴骇然盯着她,发不出半点声音。米覆舟轰然落地,稳稳扎住个弓步,身体前倾,右臂斜伸,掌中刀尖朝下指向地面,整个人仍保持着一刀劈下的姿势。唯有头怪异地昂着,瞪大了两眼,神色古怪至极。
霎时间静默一片,连“哗哗”雨声都似飘到了极远处。两个人皆一瞬不瞬地盯着秋往事,一个惊骇,一个惊愕。唯有她本人浑若无事一般,连眼睛都不曾多眨一下,只有鼻尖上微微渗出一丝血痕,瞬间便被雨水冲得了无痕迹。
秋往事望着米覆舟淡淡微笑。在他起跳的刹那,她的枢力已渗入漫天雨幕之中,裹卷了他全身。雨水一触他密布于周身的枢力,方圆法顿生效用,将其化于无形。虽然雨水之中所携枢力有限,化去的枢力也便微不足道得连他本人也不曾发觉,可却已不知不觉地削弱了逍遥法的效用,使他凌空飞掠的迅猛冲势缓了半分。便是这半分,令得他志在必得的雷霆一击出现了偏差,原本劈向头顶的弯刀就差了那么两寸,成了擦着鼻尖掠过。
米覆舟却懵然不知其中关窍,傻愣愣地盯着落空的弯刀,许久才移开视线望向秋往事脚下,见她双脚半陷于泥地之中,周围别无足印,显然不曾移动半步。难道真是估算有误,用力失当,以致竟连原地站立未动的对手都会失手不中?虽无论如何难以相信,想来想去却也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浑身血液顿时“轰”地涌上头顶,尴尬、羞愤、恼怒、委屈全冒上来,冲得面上阵红阵白。他浑身僵硬,一动不动,不敢抬头去看她的脸,也不知要如何收势,更无颜面再攻第二招,就这样僵硬地保持着落地的姿势,有如化作了石像。
王宿也同样不知所以。起初以为她已全无机会躲过这夺命一刀,待见她完好无损,着实又惊又喜,只道是米覆舟手下留情。还未来得及心生感激,便见到他难以置信的震愕神色,才知自己猜错。再望向秋往事,只见她面上一派淡定自若之色,显然局面早在她掌控之下。他心下一喜,虽琢磨不透她用了什么法子,却猜她多半是又有所提升,正兴高采烈地想要细问,却猛然省起如今两人立场已变,以他的身份,已无资格再分享她的“底细”。话顿时塞在喉口,上下不得,一时间百味杂陈,黯然神伤。
秋往事微微一笑,轻轻扶起兀自弓着身子的米覆舟,说道:“卢烈洲若有你这么快,今日站在这里的或许就不是我了。”
米覆舟胸膛起伏,面色铁青,只觉她是存心羞辱,偏偏无话可说,怒哼一声,冷冷道:“今日是我技艺不精,见辱于人,我认输。一年后我会再来。”语毕转头就走。
“慢着。”秋往事开口唤住他,“就这么走了?你现在若走,将来再等几年也还是没机会赢我。”
米覆舟回头狠狠瞪着她,闷声道:“你想怎样?”
秋往事忽然“噗”地轻笑一声,说道:“你大可不必如此恼怒,这一刀并非是你失手,是我暗里做了手脚。”
米覆舟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宽慰,身体明显放松下来,只有面上仍是用力绷得紧紧的,冷哼道:“你做了什么?”
秋往事不答,只负着手怡怡然笑道:“你想赢我,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米覆舟霍然转过身来,怒道:“谁用你给机会!”
“我不给机会,你永远也赢不了。”秋往事不温不火地回答,身上并无傲气,似乎只在陈述一个平淡的事实,“当日明光院中你多少还有胜算,可惜你错过了。今时今日,天下已没有我的敌手。”
米覆舟眉梢一挑,虽满肚子不服,可刚刚才输得一败涂地,实在也说不出什么有力道的反驳,只能闷闷生气。
秋往事不待他开口,径自说道:“我现在要去打博古博,可惜兵力不大够,又受了伤,毕竟碍事。你若能助我一臂之力,那么城破之后,我便告诉你今日输在何处,等你想明白了应对之策再同你决斗,如何?”
米覆舟恼怒地盯着她,冷哼道:“我凭什么帮你攻城!更不必你存心相让!”
秋往事倒不急着劝他,忽问道,“你说你之前替二殿下跑腿,以你的性子肯替人做事,想必是曾欠了他的情?”
米覆舟眼神一闪,有些心虚地转过头,闷闷道:“那又如何?”
秋往事见他神情便知所料不差,微微一笑,说道:“二殿下想必跟你说过,我对他有救命之恩,吩咐你寻我麻烦无妨,却绝不可伤我性命。”
米覆舟头一扬,撇嘴道:“谁要你性命,不过见个输赢,瞧瞧谁强谁弱罢了!”
秋往事悠然摇头道:“动起手来还要顾着对方性命,那是有必胜把握的人才有资格做的事,你该心知肚明,在我面前你并无这份余裕。好比方才那一刀,你若真的全力施为,未必还有我做手脚的余地。”
米覆舟听她肯定自己身手,心情顿时好转,面上却不好意思露出来,轻哼一声扭过了头不说话。
王宿在一旁见他动摇,立刻插口接道:“还有,刚才你实打实输了一招,往事可没有落井下石趁势追击,不然就你方才发呆的功夫,都该死多少回了?今日是她饶你一命,你就好意思仗着她手下留情一次次来找她拼命?”
米覆舟顿时语塞,吱吱唔唔地答不上话。
王宿一本正经地板着面孔道:“还有第三,刚才她若不告诉你做了手脚,你便一直以为是自己失手。习武之人,最忌心里对自己留下疙瘩,何况还是个不明不白的疙瘩。因为这次莫名其妙的失手,你今后次次出手都要患得患失,慎之又慎,唯恐哪里又出了错。逍遥法最讲究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缚手缚脚的如何能够发挥?这个疙瘩不解,你这辈子的造诣恐怕也就到头了,别说是赢往事,只怕最后连你现在三品的修为都保不住。所以她今天不止饶了你一条命,还救了你一世前程,你不思报答也就算了,还心心念念找她拼命,也不觉得脸红?当日她杀卢烈洲,那可是堂堂正正硬碰硬的,没半分抬不起头的地方。你这会儿又是乘人之危,又是忘恩负义,就算侥幸赢了,可有脸去他碧落树前大声说出来么?”
米覆舟面红耳赤,狼狈地点头道:“是是,还有吗?”
“有的是呢!”王宿一挑眉,掰着手指道,“第四点……”
“行了行了。”米覆舟忙挥手打断,“不就是博古博么,打就打了!反正我本就是打米狐尝来的。”
王宿立刻道:“你蒙着头胡打可不行,既然联手,自然要有人说了算。”
“你们说了算你们说了算。”米覆舟被他数落得头大如斗,见他开口便忙一叠声应下,“我叫你们将军,全凭你们吩咐还不成么。”
王宿这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轻哼道:“这还差不多,算你还明白些事理。”
秋往事在一旁暗暗发笑,见米覆舟一脸郁闷,便道:“你打下博古博,既是帮了二殿下,也是帮了我,你欠他的情,他欠我的情,便算就此清了,以后彼此不相欠,你什么时候想打,我随时奉陪。”
米覆舟早已算不清到底欠了多少情,胡乱点头道:“明白明白。我的人马还有一两日路程,你的在何处?咱们怎么打?”
秋往事指指东面道:“我的人在东边百来里处,多果河的大弯子里头。我就在那儿等你,博古博的情形我会去摸清,你到了之后咱们再议打法。”
米覆舟一味点头,站在两人跟前只觉无端端矮了一截,一心只想着溜走,待议妥了联络方式,便匆匆上马逃也似地去了。
秋往事待他走远,终于忍不住吃吃笑起来,叹道:“六哥磨嘴皮子的功夫我是怎么也比不上了。”
王宿见她眸光清透,几分稚气几分狡黠,眉梢眼角皆是笑意,分明仍是当日即望山上一尘不染的七妹。他心下忽地一动,不知怎地坦然起来,只觉来日纷争皆可抛于脑后,至少今时今日彼此仍是兄妹相称,兄妹相待。他蓦觉浑身一松,当下朗声一笑,与她相互扶持着上了马,在渐欲止歇的雨中缓缓向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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