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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沙棘岭山道上亡者堆积,一个个死前都还怒目圆睁、恨不能生啖恶敌,前往打扫战场的唐军将士们无不感怀落泪。
“亡者自有殊功壮烈,妥善收殓,伤者一定要尽力救治,生受圣人褒奖!”
郭知运也亲自来到沙棘岭下,望着那些死伤将士们虎目泛泪。
李祎头部中刀,创口从头侧延伸到左眉,肩胛处同样也有深深的创伤,足见在攻夺烽堡的时候战斗之惨烈。郭知运亲自上前探望,李祎那被血痂覆盖的嘴唇颤了一颤,望着主将颤声道:“贪、贪功如命,视死、如归,请问、请问将军,此功壮否?”
郭知运上前抬起手来,却不敢触碰李祎伤痕累累的身体,只是沉声说道:“安心养伤,后续袍泽继力,贼伤我一指,必灭其满门!此间血泪,一定会百倍、千倍的索回!”
蕃军各处据点失守之后,各方人马退守牛心堆,虽然赤水源仍然保持着干涸,但整个战场形势已经不同。如果说此前的蕃军还因防线完整而优势明显,可现在那种自缚手足的劣势却越来越清晰。
唐军在拔除蕃军各处据点后,由于提前便布置好了营地,得以顺利驻扎于牛心堆下的平野上,死死的盯住了坡上的蕃军。不过唐军将士们也并没有就此闲住,除了日常取水之外,还有就是继续挖掘沟渠,牛心堆下的沟壑被加深、加宽了一倍有余,使得蕃军困势更加严重。
同样的,赤水源东段的河道也在不断的拓宽,虽然暂时还没有水流灌满,但唐军役卒们仍然还在不断的用工。
山坡上,蕃将韦东功望着唐军各种忙碌的举动,始终一脸的苦色。他们这里还在竭力封锁唐军的水源,但唐军却已经在为防备水患而作各种布置了,这不得不说是极大的挑衅与讽刺。
虽然赤水源最大的隘口乃是牛心堆,但对岸还有一个沙棘岭。只不过沙棘岭地势奇险,离岸太高,在蕃军的守卫之下,很难从峰岭上靠近河堤进行破坏。
可是沙棘岭的东侧还有两条支流流注赤水河道,此前为了分流蓄水,蕃军在此挖掘了一个池沟,可现在此处的陂堤已经被唐军破坏,流水全无阻滞的灌入赤水之中,使得上游水位增长更加迅猛,水线越来越岌岌可危。
韦东功自知是由自己的错误命令导致眼下的劣势,虽然山间取水仍要消耗唐军大量的人力,但已经不能阻止唐军在近前驻扎。特别当他下令人马回防、区域内所有蕃军都聚集在了牛心堆时,直接被唐军反包了饺子,除了死守此地已经全无反制之力。
而更要命的是,由于周遭据点的失守,唐军已经可以从各处对牛心堆守军进行围堵,让他们进退不得。
在韦东功看来,眼下最稳妥的做法就是开堤泄流,趁着蓄水的冲击,给牛心堆守军争取一个撤军的时机,或许还能保全这一路人马。
可若是这么做的话,无疑意味着蕃军困阻之计彻底失败,这是坐镇后方积鱼城的赞普所不能容忍的。擦布卡巴等前路人马的惨败已经让赞普恼怒不已,韦东功如果为了保命而罔顾大计、率军后撤,哪怕他出身韦氏豪族、又是赞普爱将,赞普多半也不会饶过他。
既然撤退不能,那么就只能继续坚守牛心堆。可是牛心堆守军不只要承受唐军的战场压力,还要承受蓄水泛滥的压力。特别是后者,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变得越来越严峻。此间那些劳役已经不足以维持堤坝修缮,甚至就连那些精锐战卒都不得不卸下坚甲,投入到堤坝的修固加强中。
这样的态势自然不能持久,在焦灼权衡几日之后,韦东功不得不传信后方,希望赞普能够继续增派援军,以确保困阻之计的维持。
蕃军的这一困境,自然是唐军所希望达成的。在杜暹的点拨下,郭知运意识到蕃军断流固守的策略不只是与唐军为敌,更是在与天时为敌。
所以唐军在拔除蕃军各处据点后,唯独留下牛心堆这一处孤立之地、只围不打,就是为了诱使蕃军持续不断的就此进行投入。
这是全无花巧的明谋,蕃军要么放弃此前的困阻之计、放弃此前所进行的各种投入,任由唐军长驱直入,要么就继续加大投入,用更大的代价来维持这脆弱的困阻。
蕃军就此投入的越多,就更加的站在天时的对立面。水火无情,蕃军借法共工,妄图能够操控洪波,可这计略维持的时间越长,一旦爆发出来,给蕃军所造成的反噬就越大。
唐军之所以要奋力推进,无非是为了消灭更多蕃军,更快的结束战斗。可现在蕃军妄图与天作对,唐军人马甚至不需要继续向前,就能逼迫得蕃军在与天时对抗中投入更多,那么一时的进退反而不必过于强求。
积鱼城方面在接到了牛心堆的求援信之后,旋即便展开了一系列的讨论。蕃国并非人人痴愚,有的人已经意识到凭借对水源河道的把控来困阻唐军的行程有些不靠谱,但他们却也拿不出一个更加巧妙的方法出来。
毕竟眼下山南与后藏的军队才刚刚进入了东域,距离积鱼城还有将近二十天的路程。只有这些人马抵达,蕃军才能获得兵力的优势,无惧与唐军展开决战!
因此在一番权衡、特别是在老臣韦乞力徐的强烈建议下,赞普还是下令增派一万甲卒、三万劳役前往牛心堆,务必要封锁赤水的水源,给国中大军会师争取弥足珍贵的时间。
与此同时,赞普又下令催促噶尔家的海西人马向战场靠近,为了逼迫噶尔家加快行动,甚至以违反军纪为借口,下令处斩两名跟随钦陵来到积鱼城的噶尔家子弟,其中便包括赞婆的一个儿子。
积鱼城中,如今守卫最为严密的,除了赞普所居住的王帐之外,便是囚禁大论钦陵的院落。
赞普对于大论钦陵的忌惮可谓深入骨髓,反应在行动上就是对钦陵的看守已经严密到堪称变态,不独院舍内外甲兵林立,甚至就连居室内都昼夜有人看守,钦陵的日常起居几乎没有死角。
不同于赞普的畏敌如虎,钦陵深处这严密的防守中,倒是一派处之泰然、或者说是已经认命,并没有太强烈的情绪波动,饮食睡眠也都极有规律。
这一天,钦陵用餐完毕,退坐在居室中,正待伏案假寐片刻,一名赞普近臣却缓步走了进来。
钦陵抬眼看了对方一眼,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而对方眼见这一幕,眸中却是闪过一丝厉色,默立片刻后才冷笑道:“老奴红宫旧人,久事主上,不知大论可有印象?”
钦陵闻言后又瞥了对方一眼,随意的摇了摇头,并没有与对方交谈的意思,索性转过身去面墙而坐。
“大论高眼,不识老奴,老奴不敢见怪。但当年追从主上求庇大论的岁月,我却至死不能忘怀。如今总算有机会报答大论,请问大论刚才所食肉脯是否味美甘甜?”
那赞普近臣望着钦陵后背,脸色变得妖异激动起来:“这也是一句废话,血脉相连的骨肉又怎么会不甘甜?老奴亲自割取大论族中儿郎血肉,细细烤炙、进奉大论……”
钦陵双肩微微一颤,旋即便没了其他的声息动作,任由那名赞普近臣辱骂讥笑。而那赞普近臣见钦陵始终没有什么反应,渐渐的也觉得索然无味,冷笑着转身离开。
时间仿佛在这居室中停顿下来,钦陵保持着这样的坐姿一动不动,一直到了入夜时分,守卫几次入前探问,他才站起身来颤颤巍巍走入内舍、登榻和衣而眠,只是在这漆黑的夜中,他眼中泪水无声横流,两唇张合状似自语,但除了些许吐息声,并没有明确语调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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