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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夷起身回望数百里外的洛阳,眼前浮现出那封辗转而来的洛阳书信。
已经不能再起身走出洛阳的哥舒翰,将自己毕生遗憾的潼关交托在他们手上。那纸笔间寄托的信任与托付,已重过一切言语。
简单地叙旧几句,赵良行让远道而来的李明夷先休息片刻,自己转身忙回营帐里的伤员身上。
李明夷对军医处的事务还算熟悉,不用赵良行刻意招呼,便轻车熟驾地忙活起来。
“嘶——军医!”
两人刚分开一刻,便听见门口传来暴躁的呼喊声。佩着陌刀的士兵大剌剌掀帘进来,一边抓挠着手臂,一边极不耐烦地开口。
“你那汤药喝了也没用,到底能不能顶事?!”
赵良行远远应了声,一时放不下眼前的伤员,高声请他小等片刻。
“啧。”正一脸不痛快的年轻士兵,发泄般重重一脚踏上面前的桌案。已经年久失修的木头上,马上咔地裂开一条口子。
见他因病症大发脾气,几个年轻的军医更加不敢靠近,都悄悄避过那不悦的视线。
“我帮你看看。”
等着军医的士兵正百无聊赖地将提刀的手臂搁在膝上晃荡,身边忽然插来一道陌生的声音。随着锁链滑动的冰冷声响靠近,一张温凉的手将他正刺挠着的手臂抓住,不请自便地向前拉开。
已经抓出毛边的衣袖被对方一把撸起来,露出被西北砂石吹刮过的粗糙皮肤。肤色暗沉的手臂上布着累累伤疤,剩余的部位则长着米粒大小的暗红色丘疹,看起来倒不算很起眼,但一道道的抓痕足以证明这种不可怕的皮肤病带来的折磨之深。
“……湿疹。”
士兵还没来得及出声,便听见这人肯定地下了结论。
说的话却是极陌生的字眼。
对方抓着他的手臂,若有所思地抬眸看了过来:“军中很多人得这样的皮肤病吗?”
还摸不着头脑的士兵,正下意识想回答这个问题,一眼瞥见这人手腕上的锁链,脸色登时变得铁青:“哪里来的俘虏,敢和你爷爷动手动脚?”
刚松下手的赵良行,听见这道带着怒气的声音,赶紧揣手跑了回来:“这是新拨来的军医,虽是戴罪之身,但医术是最为精湛的,军爷但请放心。”
那士兵将手猛地往回一抽,不仅没被劝住,反似笑非笑地打量过去,目光不善地停驻在那张明显属于汉人的面孔上:“看来你这新人不太懂我们营里的规矩啊?”
对方竟还一本正经地问他:“什么规矩?”
见他俨然还敢挑衅,士兵哼笑一声,伸首冷冷盯着他。
“规矩就是——你们这些燕兵的走狗都得像狗一样趴着。”
第95章炉甘石
大风吹卷着帐门,早春的寒意从缝隙中慢慢渗进营帐。所有人的目光不觉集中在被痛骂的那人脸上,各种猜测无声地涌动在交错的视线间。
赵良行眉头一皱,正要劝和,却听锁链轻轻往下滑动的一声。李明夷将手放下,倒是丝毫不见紧张,反不徐不疾地追问:“久闻朔方军军规严明,不知阁下刚才所谓的规矩是军规里的哪一条?”
没有收到如预期一般的求饶,刚刚撂下狠话的士兵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
看来还是个狡猾善辩的。
他将刀往胸前一抱,瞥着对方无一丝愧疚的面孔,愈发来了气:“你一个叛徒也配用我们朔方军的军规?”
“戴罪从军,当然受军规处置。”李明夷直身与他相对,似乎并不觉得这身份多么卑贱,“我遵照李将军的指示为军医处效劳,赵军医长便是我的长官,军医处没有苛待俘虏的先例。阁下刚才言之凿凿,不知是哪位将军麾下的规矩?”
士兵嘴唇一动,刚想拿出上首的名字令他服气,忽然想到什么,警惕地收住声音。
果然是狡诈之徒!
这分明是想诈出他的来头,再在军中挑弄是非。
他正酝酿着满腔狐疑,却听见背后的帐门被唰地掀开,一道朗然飒爽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他是本将麾下的人,你有意见?”
众人齐刷刷往门口看去,见一柄长枪轻轻松松将帐门挑开,跟着昂首走进位银甲披身的青年将领。
年少封将,自是步履带风,英姿逼人,就连挑眼看人的弧度都带着锐气。
在他身后跟了位缁衣带刀不良人打扮的高挑青年,人也是俊朗的,神情看着却有几分无奈。
“将军!”见自家少主现身为他撑腰,还在气头上的士兵立刻乖觉俯首,正准备行军礼,脑袋上便狠狠挨了记肘击。
“丢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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