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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一个傍晚,苏眠从花市回来,手里抱着一盆栀子花。
不是花店橱窗里那种包着亮粉包装纸的礼品盆栽,是花市角落里一个老太太卖的那种最普通的陶土盆,盆沿上沾着干掉的泥浆,盆身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盆沿一直裂到盆腰。苏眠说这样才好,裂纹是花盆的简历,说明它经历过旱过涝过,还能长出东西来。
江临坐在窗边的老位置上改论文,看她抱着花盆推门进来,围裙口袋里插着一把小铲子,鼻尖上沾了一小撮泥,大概是蹲在花市挑花时蹭上去的。她把花盆放在吧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鲜袋,里面是半袋花土,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缓释肥,最后从围裙胸口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捏出一小截断枝——栀子花的扦插苗,叶片有一点蔫,但根已经冒了几根细白的须。
“花市老太太送的。她说这一盆本来不打算卖,因为盆裂了不好看。但我觉得裂了才好看。裂纹和你那只杯子一模一样。你看——从这边裂到那边,像一道闪电。”苏眠把陶盆转过来,让江临看那道裂纹,指尖顺着裂纹的走向轻轻描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江临,眼睛亮亮的,“我打算把它养在咖啡馆门口。你每天过马路就能看见它。春天发芽,夏天开花,秋天长叶子,冬天——”
“冬天休眠。”江临说。
“对。你是医生你懂植物休眠。我只知道它冬天要少浇水。反正一年四季都在门口。我看了心情好。你也看。这叫视觉共享(*≧▽≦)”
江临合上电脑,走到吧台前,低头看了看那截扦插苗。细白的根须只有几根,叶片边缘有一点发黄,看起来不太容易养活。她伸出手,把花盆转了半圈,让裂纹那一面朝外,然后把那截扦插苗从苏眠手心里轻轻拿起来,放进了花盆正中央。动作很稳,和苏眠第一次教她包粽子时把米灌进粽叶锥角的手法一模一样——不偏不倚,刚好在中心。
“土不够深。盆底要垫一层陶粒。”她说。
“你怎么知道。”苏眠歪着头看她。
“上次你窗台上那盆栀子花涝死了,根全烂了。我查过原因——排水不好。陶粒能改善排水。”
“你连我养死过花都记得(???????)”
“记得。你说那盆花是开业的时候朋友送的,放在窗台上两年多,开花很香,后来浇水太多烂根了。你说的时候正在洗杯子,声音很平常,但我记得。”
苏眠没有说话。她把花土和缓释肥在吧台上铺开,拿小铲子往盆底垫了一层陶粒。陶粒是江临从储藏间角落里翻出来的——上次苏眠养多肉时买的,没用完,被塞在工具箱旁边。苏眠把土填进盆里,用小铲子在中心戳了一个小洞,让江临把扦插苗放进去,然后覆土,轻轻压实,浇了第一遍定根水。水从土面渗下去,从盆底那个小孔里慢慢渗出来,洇湿了吧台上垫着的旧报纸。苏眠低头看着那几滴从盆底渗出来的水珠,忽然笑了一声。
“你刚才说——‘上次你窗台上那盆栀子花涝死了’。那是去年的事。去年春天。我那时候还没跟你在一起。你在咖啡馆里喝咖啡,坐在窗边第二个位置,我在吧台后面跟你说那盆花死了。我以为你当时只是在听,没往心里去。结果你不但记住了,还去查了栀子花为什么会涝死。那时候你连我做的桂花糕都还没吃完第三块。你已经开始管我的花了。”她抬起头,看着江临,嘴唇抿了一下,嘴角有一个很克制的弧度,和她每次发现自己被拆穿之后索性不装了的表情一模一样,“你是不是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开始偷偷关心我了。”
“不是偷偷。”江临说,声音平稳,和她陈述手术记录时一模一样,但放在吧台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是明目张胆。你每天给我做咖啡,我给你修机器。你每周五给我桂花糕,我每次都吃完。你以为那是交换。但交换不需要记住你窗台上的花是哪一年死的。交换也不会去查栀子花烂根要用什么方法改善排水。我做这些,是因为想对你好。那时候不敢说,现在可以说了。”
苏眠把那盆栀子花端起来放在吧台正中央,裂纹那一面朝外,对着门口的方向。然后她绕过吧台,走到江临面前,踮起脚,在她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和以前一样,牙齿只是轻轻碰了一下那片皮肤就松开,然后嘴唇覆上去,在同一个位置印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这盆栀子花,是买给你的。不是给咖啡馆的。花市老太太问我是放家里还是放店里,我说放店里,但是给一个人看的。那个人每天从对面医院过马路来喝咖啡,她一抬头就能看见这盆花。春天发芽了,她知道我在养花。夏天开花了,她知道花开了。冬天叶子还在,她知道花还活着。一年四季,就算哪天我不在店里,她站在门口也能看见这盆花,然后想起我。这是我所有的小心思里面,最明目张胆的一个。比桂花糕明目张胆,比便利贴明目张胆,比后门钥匙明目张胆。”
“比偷加糖呢。”
“比偷加糖更明目张胆!偷加糖她喝不出来——你喝不出来,我加了好几年你都没发现。这盆花放在门口,你不想看也得看,不能假装没看见,不能低着头走过去。这是我所有小手段里最成功的一个(*≧▽≦)”
江临伸出手,把她围裙上蹭到的一小片泥巴轻轻拍掉。泥巴干了,一拍就碎成细粉落在地上。她把那只沾了泥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心口,隔着薄衬衫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苏眠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然后展开,整个手掌贴在那片温热的布料上。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然后睁开眼,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没有抖,一个字一个字稳稳地落下来:“谢谢你记得我的栀子花。那盆花死了之后我很难过。它是朋友送的开业礼物,陪我度过了咖啡馆最难的时候。后来你来了。你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就帮我把它研究清楚了。以后这盆新花不会涝死了,因为有你。你是我这盆花的排水层。”
江临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鼻尖上那一小撮还没擦掉的泥,又移回她的眼睛。然后她伸手把她鼻尖上的泥轻轻擦掉,把沾了泥的拇指在围裙上蹭干净。做完这件事之后她低头在苏眠的额头上印了一下,嘴唇离开的时候苏眠的额头微微往上抬了半厘米,像是在追这个吻。
那天傍晚,她们把花盆放在了咖啡馆门口。
苏眠蹲在门口摆弄了好一阵,把花盆转了三个角度,最后还是让裂纹那一面朝外。她说这样走过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见裂纹,然后看见裂纹旁边的花。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然后又上前去把一片发黄的叶子摘掉。退后又看了一阵,歪着头问江临好不好看。江临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花盆上。
“好看。裂纹比花更显眼,但花长在裂纹旁边。”
苏眠转过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然后弯起来,弯成一个只有江临能读懂的弧度。她伸手拉住江临的手,把她往咖啡馆里拽,说我差点忘了冰箱里有西瓜,今天早上买的,在井水里镇了一下午,本来想等你来了再切。然后回头对着那盆栀子花轻轻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话。江临问她说了什么,她不肯答,只是把切好的西瓜中间最甜那一块递到她嘴边。
晚上,咖啡馆打烊之后,苏眠在日历上写了一行字:“七月某日,晴。买了一盆栀子花,放在门口。裂纹的那一面朝外。她说是花长在裂纹旁边。她不知道那句话也是在说她自己。”写完之后她顿了顿,又在下面加了一句:“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就是故意的。”
她把日历合上,放进茶几左边抽屉里,和那个装便利贴的铁盒放在一起。然后她走到吧台后面,从架子上拿下那只裂了纹的旧杯子,放在手里轻轻转了一圈。杯沿上的金裂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把杯子放在吧台正中央,倒了小半杯清水,从花瓶里掐了一朵栀子花——白色的,半开,花瓣边缘有一点极淡的绿——轻轻搁在杯沿上。明天早上江临来的时候会看到。她会知道这是昨晚放上去的,因为那朵栀子花在杯沿上安静地躺了整夜,花瓣上还凝着从吧台空气中沾到的极细微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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