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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自行车过来了,陈远水站起来,把烟掐灭,把菸头塞进裤兜里。
“回来了?”他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爸。”林清石喊了一声,声音有点紧。他把自行车支好,转身从后座上拿下布包,双手递给陈远水。
陈远水接过布包,看也没看就递给了身后的苏阿梅。他的目光一直在陈阿圆身上。
陈阿圆从后座上跳下来,站定,看著父亲。
两天没见,她觉得父亲好像老了一点。鬢角的白髮又多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一道。他的左腿还是瘸的,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向右倾,像是在找一个平衡点。
“阿爸。”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陈远水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陈阿圆已经十六岁了,头上盘著妇人的髮髻,不是那个扎著两条辫子的小女孩了。
“进去吧,”陈远水说,“你阿母给你燉了鸡。”
苏阿梅从灶间端出一锅鸡汤。鸡是家里养的老母鸡,燉了一上午,汤是金黄色的,飘著一层薄薄的油花。她给陈阿圆盛了一大碗,又给林清石盛了一大碗,然后坐在旁边,看著他们喝,一句话也不说。
陈阿圆喝了一口汤,烫得嘶了一声,但还是咽下去了。这汤的味道她在陈家铺子喝了十六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別的。今天再喝,忽然觉得不一样了。不一样在哪里,她说不上来,但鼻子酸酸的,眼眶热热的。
她低著头喝汤,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吃完饭,陈阿圆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柜檯还是那块旧门板,上面还是摆著虾酱、金枣、醃茶叶,位置都没变。陶罐还在柜檯下面的老地方,罐口盖著一块蓝布,蓝布上压著一块石头。她掀起蓝布,往陶罐里看了一眼。罐子里空空的,只有几个铜板孤零零地躺在罐底。
她的帐簿还在。她翻开,看见自己最后一笔帐还停留在八月十六那天——“人一个”。后面没有再加任何东西。
她合上帐簿,放回原处。
林清石站在铺子门口,没有进来。他靠著门框,看著陈阿圆在铺子里走来走去,看她摸了摸柜檯,看她看了看陶罐,看她翻了翻帐簿。他不催她,就站在那里等。
陈远水在院子里劈柴。他蹲在地上,把一根粗木头竖起来,举起斧头,劈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捡起劈开的木柴,摞在旁边,又拿起另一根。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斧头都劈得很准。
陈阿圆走出铺子,站在院子里,看著父亲劈柴。
“阿爸,”她说。
陈远水放下斧头,直起腰来。
“我走了。”陈阿圆说。
陈远水点了点头。他低下头,把斧头插进木墩里,然后把散落在地上的木屑捡起来,拢成一堆。他的手有点抖,但他的动作很稳,像是这堆木屑是世界上最需要认真对待的东西。
陈阿圆看著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到自行车旁边,坐上了后座。
林清石蹬了几步,自行车开始往前走。陈阿圆回过头,看见苏阿梅站在铺子门口,用围裙捂著嘴,眼泪在脸上亮晶晶的。她看见陈远水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苏阿梅旁边,一只手搭在苏阿梅的肩膀上。
他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著,看著自行车越来越远。
陈阿圆回过头,看著前面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地伸向山里,看不到尽头。她想起七岁那年,从这条路走到陈家铺子的那个黄昏——她坐在箩筐里,从筐里探出头来,看见一棵大得不像话的榕树,树须垂下来,像老爷爷的鬍子。她问父亲:“阿爸,这是哪?”父亲说:“到了,这就是咱的厝。”
现在她离开这个厝了。沿著同一条路,往另一个方向走。
林清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阿圆,你冷吗?”
“不冷。”
“你要是冷,就说一声,我把衣裳脱给你。”
陈阿圆没说话。她把脸贴在林清石的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汗味,不是烟味,是一种说不清的、乾净的、温暖的味道。像是秋天晒过的棉被,像是灶间刚蒸好的碗糕,像是那双从缅甸一路挑著她走到泉州的箩筐里,棉被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没有告诉他她不冷,也没有告诉他她是真的不冷。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听著风声,听著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听著前面这个人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又快又稳。
像是那条走了三年的路,终於走到了头。
像是另一条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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