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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中山路的路沿石上,啃著一颗芦柑,汁水顺著手腕流下来,滴在灰扑扑的裤腿上。他看著街上的人来人往,看著那些穿著鲜艷衣裳的女人、骑著自行车按著铃鐺的男人、被大人牵著手走的小孩,看著这个比他住了二十多年的永春大得多的城市,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是一种说不清的、混杂著酸甜苦辣的味道,就像他手里这颗芦柑一样。皮剥开之前不知道里面是酸是甜,剥开了才知道,这一颗是甜的,下一颗可能酸的,再下一颗可能又是甜的。你不知道你会吃到哪一颗,你只能一颗一颗地剥,一颗一颗地尝。
他把最后几颗小的也卖了,不是按斤卖的,是按颗卖的。一分钱一颗,三颗两分钱。一个老太太买了三颗,回去给她孙子吃。林清石从她手里接过两分钱,铜板还带著老太太手心的温度,暖暖的。
那一天,总共卖了四块二毛钱。
刨去收芦柑的成本和来回的路费,净赚一块一。
林清石把那一块一毛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骑上三轮车往回走。出了城天就黑了,他在黑暗中骑著车,没有灯,凭感觉走。路两边是黑漆漆的田野,偶尔有一盏从农舍窗户漏出来的灯,远远的,小小的,像一只萤火虫。他就朝著那些光的方向走,走了一段光没了,又朝著下一盏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院子门虚掩著,灶间还亮著灯。他把三轮车推进院子,轻手轻脚地放好,走进灶间。陈阿圆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手里拿著那本《日用杂字》,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灶膛里的火已经不旺了,只剩下几根没烧完的木柴在暗红色的灰烬里发出微弱的光。
他蹲下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陈阿圆猛地醒了,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她眨了几下眼睛,看清了面前的人,鬆了一口气。
“回来了?吃饭了吗?”
“不饿。”
“锅里给你留了饭,我去热。”她站起来,踉蹌了一下,腿麻了又坐回了凳子上。她揉了揉腿,等麻劲过去了,才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锅盖揭开,从里面端出一碗饭。饭还是温的,上面盖著几块红烧肉和两片青菜。
林清石接过碗,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就著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火的光,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每一粒米都要嚼出味道来。
陈阿圆坐在他对面,看著他吃饭。灶膛里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脸被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能看见他额头上被太阳晒脱皮的痕跡,暗的那一半藏著他的疲惫和他的眼睛里的那道光。
“今天卖了多少?”她问。
“四块二。净赚一块一。”林清石嘴里含著饭,含混不清地说。
陈阿圆愣了一下。四块二,净赚一块一。她算了一下,这个数不对。按她给他定的价格和成本,这一趟应该能赚一块五六。她看著林清石埋头吃饭的样子,没有追问。她知道那几毛钱去哪了——大概在路上买了什么东西,或者给了哪个乞討的老人,或者掉了,或者被人偷了。不管怎样,她不问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梳子,是那把从缅甸带回来的梳子,那把断了两根齿的木头梳子。断的齿还在,被她用胶水粘上了,粘得不牢,梳头的时候偶尔会掉下来,她就再粘上。她拿著梳子,慢慢地梳著头髮。头髮已经很长了,垂到腰际,她嫁过来之后几乎没有剪过,每天盘在脑后,用一根簪子別住。现在把簪子拔了,头髮散下来,像一匹黑色的布从头顶垂到腰间。
林清石吃完饭,把碗放在灶台上,看著她梳头。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入了神。
“看什么?”陈阿圆停下梳头的动作,梳子举在半空中。
“看你。”林清石说。
陈阿圆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头髮盘迴去,她继续梳著,一下一下,从头顶梳到发尾,梳得很慢,很仔细。灶膛里的最后一根木柴烧完了,火灭了,灶间完全暗了下来。只剩下一轮从窗户照进来的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淡淡地印在地上。
“清石。”她在黑暗中喊了一声。
“嗯。”
“早点睡,明天还要送货。”
“嗯。”
他们谁都没有动。两个人就那么坐在黑暗里,隔著一张灶台,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过了很久,林清石站起来,绕过灶台,走到她面前。他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髮。他的手指穿过了她的长髮,从头顶一直滑到发尾,粗糙的指腹在她的头皮上留下微微的刺痛感,但那种刺痛是舒服的,像雨后山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
陈阿圆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灶间的黑暗里,只有月光,只有呼吸,只有一双粗糙的手在一头黑色的长髮间缓慢地穿行。
一九六五年,家安六岁了,家寧四岁。
六岁的家安已经能帮家里干活了。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去掀陈远水的被子,而是去鸡窝收鸡蛋。鸡窝在院子角落里,用竹条编的,上面盖著稻草。他蹲在鸡窝前面,把胳膊伸进去,母鸡被他嚇得咯咯叫,他不管,手在鸡窝里摸来摸去,摸到温热的鸡蛋就攥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灶台上。
一天能收三四个。他把鸡蛋放进陶罐里,陶罐里的鸡蛋已经攒了大半罐了,是他这个月攒的。陈阿圆说,这罐鸡蛋卖了钱给他买新书包。他还没上学,但他知道“书包”是什么——隔壁的阿明背著书包去上学,书包是军绿色的,上面绣著一颗五角星,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比那个书包更好看的东西了。
“阿母,这罐鸡蛋够不够买书包?”他每天都要问一遍。
“不够,再攒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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