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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去摸鸡蛋。鸡窝里的母鸡被他摸得下了蛋就想跑,躲在院子角落里瑟瑟发抖。林母看见了,心疼那几只母鸡,跟陈阿圆说:“你跟家安说说,別天天去摸鸡了,鸡都被他摸怕了,不下蛋了。”
陈阿圆跟家安说了,家安不听。第二天还是去摸,母鸡们看见他就跑,他追著鸡满院子跑,追上了就蹲下来摸摸鸡的肚子,看看有没有蛋。鸡被他摸得毛都掉了好几根,林母心疼得直嘆气。
陈远水坐在石凳上看著家安追鸡,嘴角动了动。苏阿梅在旁边洗衣服,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手里的棒槌停了一下。
“你笑了?”她问。
陈远水没回答。
苏阿梅看了他几秒钟,低下头继续洗衣服。棒槌一下一下地捶在石板上,捶得衣服里的脏水一股一股地冒出来。
她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一九六五年夏天,陈阿圆又怀孕了。
这是她的第三个孩子。怀家安的时候她吐得厉害,怀家寧的时候好一些,这一次不吐也不难受,就是困,整天想睡觉。坐在灶台前烧著火就睡著了,头一点一点的,差点栽进灶膛里。林清石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坐在灶台前睡著了,头髮被灶膛里冒出来的热气熏得卷了起来,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他把她抱到床上,给她脱了鞋,盖上被子。
陈阿圆被他抱起来的时候醒了一下,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我没事”,又闭上了眼睛。林清石坐在床边,看著她的睡脸。她的脸比以前瘦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嘴唇的顏色也淡了。但她的眉头没有皱,睡著了之后整个人是放鬆的,像是把白天所有的力气都卸掉了,只剩下一个软软的、轻轻的身子陷在被褥里。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她的肩膀,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苏阿梅站在灶间门口,手里端著一碗红糖水。她把碗递给林清石。“等她醒了给她喝。她太累了。”
林清石接过碗,放在灶台上,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墙角的扁担,挑起了水桶。
他要去挑水。家里的水缸见底了。
以前挑水是陈远水的活,陈远水腿瘸了之后是林父的活,林父胳膊摔断之后是林清石的活。他挑起水桶,走到村口的井边,把桶放下去,听著水桶砸到水面的声音,“扑通”一声,然后用力把桶提上来。井水很凉,夏天的时候井壁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他一只手抓著井绳,另一只手护著桶,一桶一桶地打上来,打满了两个桶,挑起来往回走。
扁担压在他肩膀上,肩膀上的皮磨破了又长好,长好了又磨破,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茧,摸上去跟牛皮的差不多硬。他在村里的小路上走著,扁担一上一下地晃著,水桶里的水也跟著晃,有时候晃得太厉害会洒出来一些,洒在他的脚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走。
走到家门口,他把水倒进水缸里。水缸很大,能装十几担水。他倒完了又回去挑,来来回回挑了七八趟,水缸才满了。他把扁担放回墙角,用搭在肩膀上的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站在水缸前面喘了几口气。
陈远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站在那里,手里拄著竹竿,看著他。
“阿爸。”林清石喊了一声。
陈远水没有说话。他看著林清石,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打造的东西,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確认这件东西是不是够结实、够耐用、够稳当。然后他伸出手,从林清石手里拿过那条汗巾,替他擦了擦后背上的汗。他的动作很慢,手在发抖,但擦得很仔细,从上往下,一道一道地擦,像在擦一块珍贵的瓷器。
林清石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不敢动,后背上的汗被那条粗糙的汗巾一点一点地吸走,他能感觉到陈远水手掌的温度透过汗巾传过来,温热的,带著一种陈远水身上特有的气味——烟味、泥土味、醃茶叶味,还有一点点老了的味道。
陈远水擦完了,把汗巾搭回林清石的肩膀上,拄著竹竿,慢慢地转身走了。
他走到灶间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清石。”他喊了一声。
“阿爸。”
“你是个好孩子。”
他拄著竹竿,走进了灶间。门帘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背影。
林清石站在那里,手里还握著水瓢,水瓢里的水晃来晃去,洒了一地。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但他忍住了没有哭。他把水瓢放回水缸里,把水缸的盖子盖好,走到灶间门口,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家安掉的金枣,放在窗台上,然后走进了屋里。
陈阿圆还在睡。她翻了个身,被子蹬开了,一条腿露在外面。她的腿瘦了,脚踝细得像一根竹竿,脚指甲长了,灰灰的,很久没有剪了。
林清石坐在床沿上,把她的腿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捧起她的脚,开始帮她剪脚指甲。
她的脚很小,跟他的一只手差不多大。脚底有厚厚的茧子,是这些年站著干活站出来的。脚趾头因为长年穿不合脚的鞋有点变形,大脚趾往外翻,小脚趾往里勾。他看著这双脚,看了很久。
这双脚从泉州走到永春。
这双脚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站了六年。
这双脚在林家的灶台前站了將近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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