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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摸了摸枕头旁边的位置——空的。他不该想这些。想这些会让他的心跳加速,心跳加速会让伤口愈合变慢,伤口愈合变慢意味着他需要更久才能出去,更久才能见到那个人。但他控制不住。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在深夜翻看游书朗的照片一样。
他把手机拿起来,打开相册。最近的一张是游书朗在罗勇府工业园拍的照片,诗力华偷拍的——他穿着白衬衫站在工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微微低着头,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樊霄把照片放大了一点,看到他的脸。瘦了。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明显了,下颌线也更锋利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是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想摸那张脸。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胸口。心跳隔着手机传过去,不会传到那个人那里。他闭上眼。
“游书朗。”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游书朗也没有睡。他坐在公寓的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文件。
曼谷的深夜比北京安静很多,没有车声,没有人的喧哗,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摩托车引擎的轰鸣。
他把春武里地块的放弃函又看了一遍。那是他签的字,他盖的章,他让律师发出去的。没有人知道他在签那份文件的时候手在抖。那块地樊霄花了多少钱拿下的,他看过账本,他知道。但他不能不放弃。不放弃,就要和Chai在明面上正面交锋,就要暴露自己的位置,就要让Chai知道——是他在动这些棋。他还不能暴露。他的网还没收完,棋子还没走到最后一步。所以他忍了。
合上文件,靠在沙发靠垫上。沙发的靠垫偏硬,和北京那个夜晚的沙发不一样。他把后脑勺抵在靠垫上,闭着眼睛。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养伤。诗力华说他受了很重的伤,差一点死掉。
“差一点”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不深,但拔不出来。他每次想到这三个字,那根针就往里进一点。他不知道那个人伤在哪里,有多重,好了没有。诗力华不说,阿火不说,那个人自己更不会说。他只能猜。
游书朗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裂缝,没有污渍,干干净净的。他在曼谷待了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他和那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隔着诗力华和阿火这两座传声筒,隔着伤和恐惧和不能说出口的思念。
他每天在公司里处理那些烂摊子,每天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一行的线索和分析,每天在深夜独自回到这间没有那个人的公寓。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些东西,但是思念不会因为靠近而减少。恰恰相反——离那个人越近,却见不到他,就越想他。曼谷的空气里有那个人的味道,每一条街道都留着那个人的脚印,每一盏路灯都照亮过那个人的脸。他在这座城市里呼吸着那个人呼吸过的空气,但他碰不到他。
游书朗把电脑合上放在茶几上,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曼谷的夜景铺展到天际线尽头,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他的。他想起那个人在北京的那个夜晚,站在别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肩膀很宽,腰很窄,脊背笔直。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人在担心什么,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在担心他会受伤。
那个人在担心自己会把危险带给他。所以他走了,把所有的话咽在肚子里,把所有的事扛在自己肩上。他以为走了就能保护他,但他不知道——他不需要被保护。他需要的是并肩站在一起。他需要的是在那个人的身边,而不是在他的背后。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窗外的曼谷没有回答。
曼谷又在下雨,但是天气一如既往地湿热。Chai坐在办公室里,空调开到了最低,他的衬衫还是湿透了。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他刚收到了一份新的报告,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让他的血压往上涨。他派出去查游书朗的人回来了,带回来的资料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翻开了第一页。游书朗,中国籍,华茵生物医学事务高级经理,孤儿,曾经是樊霄的爱人——他继续往下翻。游书朗和樊霄有一个孩子,收养的,四岁,目前在北京。游书朗本人目前就在曼谷,在樊霄的公司里,职位是法人。
Chai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樊霄公司的法人。他想起那份放弃函上的签名——游书朗。他想起了这个名字,他当时没有在意。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名字不是一个职业经理人,而是樊霄的爱人。
是那个让樊霄在深夜独坐时翻看手机相册的人,是那个让樊霄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保护的人,是那个现在正坐在樊霄的公司里、用最不起眼的方式、一刀一刀地割他肉的人。
他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游书朗在樊霄公司楼下的停车场被偷拍的。他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走向车门。侧脸,下颌线绷着,微微低着头,阳光打在他脸上。
Chai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这张脸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有些老实,看起来不像一个能和他作对的人。但就是这个人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放弃了他的地块、截断了他的环评通道、冻结了他的壳公司账户。
游书朗用律师函、用报告、用公函,一封一封地,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而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甚至没有让Chai感觉到疼痛。等Chai感觉到疼的时候,血已经流了满地。
Chai把照片放在桌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烟雾从指间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照片上游书朗的侧脸。
樊霄的爱人。
他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他想起这一个月来所有的损失——北榄府的项目、罗勇府的环评、春武里的地块、毒品通道、赌场、高利贷窝点。一个在明面上用合法的手段砍他的合法生意,一个在暗地里用非法的手段砍他的非法生意。两个人,两双手,两张网,同时收紧。没有任何交流,没有任何配合,但每一步都踩在了同一条线上。
Chai把烟灰弹掉。他拿起那张照片,用指腹在游书朗的脸上点了一下。“既然如此。”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对照片里的人说。他把照片放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查一下游书朗在曼谷的住址。”他顿了顿,“还有,他在北京的那个孩子。”
挂断电话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把照片转过来,面朝自己。他看着照片里游书朗清俊的侧脸。“游书朗。”他把烟叼在嘴角,声音含混,“樊霄的伤应该快好了吧?你猜,他会来救你吗。”
窗外的曼谷正在下雨,雨声把一切覆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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