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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病房内,温杏依旧陷在记忆洪流之中。儿时庭院的暖阳、木棉花纷飞的景致、父母温柔的模样在脑海里层层叠叠铺展,尘封多年的往事不断挣脱记忆枷锁,一幕幕清晰浮现。睫毛时不时轻轻颤栗,沉睡的面庞褪去了平日办案时的冷峻,只剩孩童般纯粹安然的神态,任由思绪在往昔岁月里肆意徜徉。
旧时阖家相伴的画面缓缓消散,思绪顺着记忆长河飘荡,转眼便落定在六岁那年的午后。
整片练琴室都被暖融融的日光拥裹,大幅落地玻璃窗通透洁净,金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入,在地板上勾勒出明暗交错的纹路,微渺的尘埃顺着光束缓缓浮游,屋内弥漫着木质家具清浅雅致的香气。
房门被轻轻推开,祁邵无意间闯入这片静谧天地,脚步当即顿住,视线下意识就定格在了窗边的身影上。
祁韶望去,少年身形清隽单薄,端坐在漆黑的三角钢琴前。身上一袭干净利落的白色衬衫,料子素雅贴合身形,脖颈处用同色系绸带斜系着蝴蝶结,绸面质感温润顺滑,两条修长的系带自然垂落,垂落在右胸口的位置,随着细微呼吸轻轻起伏。
阳光斜斜覆在温杏的面庞,柔和的光线雕琢出精致的脸部轮廓,半边脸颊浸在透亮光晕里,另半边落着浅浅的阴影,光影层次格外分明。一双狭长秀气的丹凤眼格外惹眼,眼尾线条微微上扬,瞳色清浅澄澈,此刻垂眸看向琴键时,眼眸半敛,长睫浓密纤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朦胧的暗影,自带一股温润内敛的气韵,整个人浑身透着不染尘俗的温文雅致。
纤细白皙的指尖在黑白琴键间起落游走,舒缓婉转的琴声绵绵不绝地萦绕在房间各处。沉浸在音律里的孩童气质安然恬淡,周身氛围平和又美好,让贸然闯入的祁邵一时看得失神。
直到一段旋律徐徐收尾,温杏这才缓缓转过脸。那双淡色丹凤眼抬眸望来,目光温和澄澈,没有半分疏离傲气,待人举止礼貌又从容。清甜软糯的童声轻轻响起,语调平缓柔和:“你好,你想听我弹琴吗?”
祁邵的心跳早已乱了节奏,整个人愣在原地,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恍惚。他的目光仍旧凝望着眼前沐浴在暖阳里的小小身影,看着对方眉眼间温润的模样,半晌才从怔忪中回过神,神情带着几分木讷局促,微微颔首轻轻点了下头。
病床上沉睡不醒的温杏,眼睑微微轻颤,置于被褥外的手指也细微地动了动,年少初见时定格在眼眸里的画面,在复苏的记忆里愈发清晰鲜活。
初见的画面在脑海里缓缓沉淀,记忆顺着时光轴继续向前延展。自那日误闯练琴室与温杏相识过后,祁邵便就此走进了他的生活,往后岁月里,再也未曾轻易离去。
几番相处过后,祁邵索性长久留宿在了温杏家中,昔日独处的院落与房间,从此多了一道相伴的身影。两个年岁相仿的孩童朝夕相伴,日日形影不离,顺理成章成了彼此最要好的挚友。白日里一同在草木繁盛的庭院里嬉笑奔跑,追着清风与落木打闹嬉戏,闲暇时便并肩坐在书房之内,一同翻看典籍书本,埋头研习课业知识,遇到难解的问题便凑在一起低声探讨,年少的欢声笑语,填满了整座宅邸的角落。
而二人最惬意安然的时光,始终停留在洒满暖阳的练琴室中。
祁邵格外偏爱温杏指尖流淌而出的琴音,每每看见温杏坐上钢琴凳,他便会取来自己的小提琴,安静倚靠在窗边。依旧是熟悉的光影满室,白衫少年端坐琴前,丹凤眼沉静柔和,指尖轻触琴键,温润绵长的钢琴声率先漫开。
紧接着悠扬婉转的提琴声便顺势相合,一琴一弦彼此呼应,高低音律相互缠绕交织。沉稳雅致的钢琴基调搭配清冽灵动的小提琴音色,相融在一起格外悦耳动听。乐声顺着敞开的窗棂向外飘散,掠过庭院花枝,绕过高耸屋檐,在整片宅院里悠悠回荡。
日复一日,朝朝暮暮,弹琴合奏成了两人之间独有的默契。无忧无虑的时光就在相伴玩耍、共读诗书、合鸣乐曲中静静流淌,四季光景轮番更迭,从盛夏蝉鸣走到秋冬落雪,这般纯粹美好的相伴岁月,一直安稳延续到温杏九岁那年。
意识深处描摹着旧日相伴的点滴美好,沉睡中的温杏唇角隐隐漾开浅淡暖意,那些年少无间的情谊,尽数在复苏的记忆里清晰复刻。
岁月倏忽辗转,一晃便到了温杏九岁这年。
往日温馨和睦的家,早已不复旧时模样。父亲不知何时沾染上毒瘾,邪毒像是缠骨的恶鬼,日夜啃噬着人的神智。家境一落千丈,曾经温文的性情彻底被碾碎,取而代之的是愈发疯癫暴戾的脾性。
暴戾发作时,拳脚便毫无章法地落在温杏与母亲身上。母亲总是拼尽全力将年幼的孩子护在身后,单薄的脊背硬生生扛下所有伤害,次次护住惶恐不安的温杏。每每家中闹剧愈演愈烈,祁韶总会适时现身。方才还歇斯底里的父亲,瞥见来人面容,周身戾气骤然收敛,忌惮地压下怒火,悻悻停了手。
懵懂的温杏只堪堪躲过一劫,年纪尚小的他看不懂父亲眼底深藏的畏惧,更察觉不到这份反常恭敬背后的隐秘纠葛。他只当是莫名的威慑止住了暴行,全然不知摧毁家庭的根源,是那蚀人心魂的毒物诅咒。
平静只是短暂假象,一场灭顶之灾,降临在一个雷雨肆虐的深夜。
窗外电蛇撕裂暗沉天幕,轰隆雷声裹挟着滂沱大雨,疯狂拍打着窗棂。屋内压抑的气氛濒临炸裂,毒瘾彻底吞噬理智的父亲,彻底沦为失控的恶魔。凄厉的动静在雨夜骤然响起,躲在沙发后的温杏,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眼睁睁看着至亲相残,亲眼目睹挚爱一生的母亲,倒在了至亲的利刃之下。
鲜血浸染了冰冷的地面,昔日温柔眉眼渐渐失去光彩。弥留之际,母亲艰难地转动眼眸,目光穿透昏暗,死死望向藏身暗处的孩子。那双眼里盛满无尽牵挂与眷恋,满是割舍不下的担忧,藏着无人知晓的顾虑与不安,至死都无法安心离去。
温杏浑身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恐惧与剧痛狠狠攥住他幼小的心脏。曾经阖家欢笑、三餐暖饭、轻声细语的美好过往,一幕幕在脑海飞速闪过,那些唾手可得的幸福,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化为泡影,再也无法复原。
滔天恨意第一次在心底疯狂滋生,对着亲手毁掉一切的父亲,少年心底只剩下彻骨的寒凉与憎恶。
就在孩童濒临崩溃之际,祁韶缓步走入狼藉的屋内。他默然走到瘫软失神的温杏身旁,伸出手臂,将浑身战栗、泪流不止的孩子稳稳拥入怀中。
温杏埋在对方肩头,压抑许久的悲痛终于忍不住倾泻而出。
祁韶抬眼,朝着气息断绝的母亲轻轻颔首,随后修长的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
母亲双目圆睁,终究没能安然阖眼。这份不肯瞑目,藏着她看破所有隐秘阴谋的清醒,藏着放心不下尚且年幼、孤身无依的温杏,藏着万般遗憾与不甘。
彼时的温杏尚且年幼,参不透这隐晦的暗流。至亲惨死的重创将他彻底击溃,美好家园一朝覆灭,至亲反目痛彻心扉,绝望包裹着小小的身躯。
在这片满目疮痍、只剩血腥与悲痛的绝望里,适时出现的祁韶,便成了九岁温杏唯一抓住的浮木,是黑暗雨夜中,他认定的救赎。
病房里光线温和平缓,早已没有ICU里冰冷的仪器冷光,空气中漫着浅浅的消毒味道。
温杏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紧闭着,呼吸起伏均匀平稳。熬过了最凶险的关头,他已转出重症病房,可依旧迟迟醒不过来,长久陷在昏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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