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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永乐十一年十四（第1页）

朱静姝“嗯”了一声，暂时不置可否，她微微垂眸，端起酒卮浅啜了一小口，凝神去品鉴，果然察觉到一缕极微淡的苦意。

柑桔酒乃甘醇之饮，无论如何都酿不出苦味来，也是朱静姝素日常饮的爱物，她病体羸弱，感官反而敏于常人，虽顾忌身子从不多食，但对此酒的味道却极其熟悉。

赵徽表现还算自若，可终究失之刻意，她是个武臣，能于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犹如探囊取物，可演技未精，很少“唱戏”，哪里比得上朱静姝这个从宫禁里锤炼出来的人精？

赵徽的理由倒是说得冠冕堂皇，小意温柔的模样，朱静姝还疑她怎的突然变得那般大胆，难怪白乐天道“试玉须烧三日满”，原来她是“王莽谦恭未篡时”。

倘若不知晓个中内情，朱静姝或许会被赵徽骗过去，她收敛了笑意，只淡淡地瞥着赵徽，周身的气度骤然冷了下来，容色格外沉寂无波，她不想说话，更没了继续逗弄赵徽的兴味。

她曾经猜测过，既然赵徽已然忘了她，两人之间毫无信任可言，赵徽不可能向她袒露心扉，那她会使何种手段来糊弄她的洞房花烛夜呢？打的是从口入的主意么，武臣就是武臣，这般肤浅粗鄙。

朱静姝微微仰头，泠然审视着赵徽，这位天潢贵胄身上浑然天成的压迫感彰显无遗，她只沉静地坐在那里，欲加之罪，就不容旁人分说丝毫。

她抬眸看来，便无端叫人惴惴，叫人陡然记起来她还是“君”，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朱棣的帝王心术她早已学了个十成十，怀疑，即罪名成立。

不一会儿，朱静姝忽地轻笑了一声，语气意味莫名：“良人，你竟这般体贴。”

没等赵徽回答，朱静姝素手轻摇，晃动了一下那半卮柑桔酒液，平静地问道：“你知道这酒的雅名吗？”

赵徽怔了一下，她眉心微拧，不明所以，只好摇了摇头，“臣不知。”

她的关注点并不在朱静姝的提问上，公主为何突然冷淡，与之前判若两人，‘莫非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赵徽心下猜忌，她应该没露什么破绽才对，除非公主知晓她是女子，但这完全不可能，满打满算她们才第二次见面，赵徽乔装多年，从未失过手，永乐帝一代英主，不也没看出异样么？

她小心打量着朱静姝，略带探究之意，还潜藏着些许忐忑、忧虑，分不清有多少是因为身份秘密的阴霾，又有多少是因为眼前这个女子堪称急转直下的态度。

朱静姝美眸微抬，正对上赵徽小心翼翼看来的目光，没由来无比烦郁，只觉得她什么都不知。

这柑桔酒乃北宋御酒名品，由宋宗室安定郡王赵世準，采择太湖洞庭东、西山黄柑酿制而成。

东坡居士苏轼曾为之作赋，有“携佳人而往游”之句，后来此酒便成为雅士风流之征，因东坡赋借酒抒怀，慨叹世事如幻，此酒也暗含怨望伤怀之意。

赵徽身为宋太.祖的王孙后裔，胜朝书画名家松雪道人赵孟頫之后，以宋郡王酿制的名酒为朱静姝祝寿，在洞房花烛的语境下，无异于风流情趣、意态耦合地向朱静姝赤裸裸地求.欢，因为这酒的雅名叫……

可赵徽居然什么都不知，既不知朱静姝的委屈和涩然，也不知她的隐忍与沉郁，更不知她对她的情意，不知她是谁，不知她惦念了她多少年！

朱静姝头一次恼怒起自己的博学广识和这一双洞彻世事的眼睛，倘若不知道，她还可以心安理得沉溺在她的温柔陷阱里。

她在她心里有什么位置呢？竟然是她需要用这般手段来对付的麻烦，还要用在这样风雅的名酒里，不求她托付真心，哪怕她说一句她“不行”，也好，她等了一晚上，等来的却是这个。

她明知赵徽是女子，明知赵徽忘了她，也明知赵徽现在只不过将她视作登天梯，但她还是清醒、克制又沉溺地选择了她，她就这样回应她？

她或许从来不曾了解过赵徽，她们之间也横亘了太多、太多罢！不再是纯澈的施救者与被救者的关系，不再是十七八岁的英武亲卫官和女童，身份、地位、认知，以及……最无情的光阴，永不对等的执念和情意。

赵徽有她的迫不得已，朱静姝就没有她的尊严与疏傲吗？她是国朝的天潢贵胄，今上的连城之璧，是才华横溢、心怀韬略、智识过人的“女诸生”，她固然愿意为她放下一些身段，但她也有她的矜高自重。

朱静姝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她偏过头去，“洞庭春色。”

“嗯？”赵徽无意识地应了一声。

朱静姝转过头，双眸深处已是泪意盈盈，“这酒……叫‘洞庭春色’。”

她素手端着金卮，明昳欲丽的脸庞上分明透着几分屈辱，清浅的声色也含着些微的颤音，“你还要我喝吗？”

赵徽耳膜鼓胀，只觉得热血下涌，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蹿上脊梁骨，她瞬间凝固了，足足过了好几息，才堪堪低头去看朱静姝，她矜傲又脆弱，她的点点眼泪快要把她凿穿了！

赵徽惊慌无措，再也维持不住素日的平静镇定，她清冷英隽的外表，引以为傲的沉稳从容和理性克制，连同她早已绷紧了、拉锯撕扯得凌乱不堪的自我道德和灵魂，都彻底崩溃了。

她都做了什么？这样去伤害一个无辜的人，她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柑桔酒！她怎知此酒的别名？前不久她才否认了自己在邀欢，对朱静姝说了“无意”，转头却摆出这充满了性.暗示和挑逗意味的酒为她祝寿……

她还在这隐喻意味十足的酒液里，烧蒸曼陀□□末，企图敷衍她和朱静姝的洞房花烛，朱静姝懵然不知，一心期待着自己的新婚“丈夫”，难道不是在羞辱践踏她的人格尊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