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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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叔走了(第5页)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得快要听不见了。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了。他睡著了。家寧坐在他床边,看著他花白的头髮,看著他脸上的皱纹,看著他乾裂的嘴唇,看著他放在胸口的枯瘦的手。她伸出手,把他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他的肩膀。

一九八六年春节,陈水木在陈家铺子过了第三个年。年夜饭还是那些菜——红烧肉、清燉鸡、炒青菜、萝卜汤、炸带鱼、金枣、榜舍龟、一碗麵线。面线是陈阿圆做的,鸡汤底,上面臥著一个荷包蛋,放在陈水木面前。面线很长,一根一根的,像无数条细细的、白色的路。他低头看著那碗面线,看了很久,用筷子夹起一根,慢慢地吸进嘴里。面线很滑,一吸就进去了,不用嚼,直接咽下去。

“叔,你多吃一点。你太瘦了。”陈阿圆把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

陈水木看著碗里那块红烧肉。肥的,亮的,红褐色的,冒著热气。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好吃。跟你阿爸做的一个味道。”陈阿圆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我阿爸会做红烧肉?”

“会。在缅甸的时候,他经常做。他的红烧肉不是用酱油烧的,是用一种黑黑的、稠稠的酱,缅甸人叫『鱼露。那个味道跟酱油不一样,咸得多,鲜得多。他每次做红烧肉,整条广东大街都闻得到。隔壁卖布的陈叔、对面卖米的李伯、巷口的剃头匠老王,都过来蹭饭。你阿爸不恼,一人一块,分著吃。分到最后,他自己一块都没有了。他端著空碗站在灶台前,看著锅底剩下的汤汁,用馒头蘸著吃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纹路变深了,像乾涸的河床忽然被水漫过。

陈阿圆放下筷子,看著他。“叔,你还记得缅甸什么?”

陈木水想了想,想了很久。

“我记得曼德勒的广东大街。街不宽,两个人並排走就占满了。两边铺子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早上天不亮就有人开门了。门板卸下来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泼水。街上瀰漫著各种味道——茶叶的香、鱼露的腥、金枣的甜、菸草的呛、汽油的刺鼻。还有你阿爸的铺子里飘出来的味道。他的铺子不大,门口的招牌是一块蓝布,蓝布上写著四个字——陈家铺子。”

他的手在空气里比划著名。

“你阿爸的阿爸——就是你阿公——也在铺子里帮忙。你阿公不爱说话,整天坐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把蒲扇。他穿一件白色的背心,背心很薄,能看到他背上的骨头。他不跟人说话,但有人经过门口,他会点一下头。点了头,又低下头去看地上的蚂蚁。”

陈阿圆的眼睛湿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她的阿公。她出生的时候,她的阿公已经死了。死在缅甸,死在日本人轰炸曼德勒的那一天。陈远水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他的父亲是怎么死的,死在什么地方,死在哪一天,有没有人在他身边,有没有人帮他闭上眼睛。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

“我阿公是怎么死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陈水木看著她,看了很久。“死在铺子里。日本人的飞机炸了广东大街。一颗炸弹落在陈家铺子门口,把铺子炸塌了一半。你阿爸从废墟里爬出来,你阿公没有爬出来。”

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阿爸在废墟里挖了很久。他把砖头一块一块地搬开,把木头一根一根地抬走。他的手指挖破了,血滴在砖头上。他找到了你阿公。你阿公的身体是凉的。他的眼睛没有闭。你阿爸把他的眼睛合上了。你阿爸跪在废墟前面,跪了很久。后来他站起来了。他把铺子重新搭了起来。门板是新的,柜檯是新的,粗陶碗是新的。但门口的招牌没有换,还是那块蓝布,那四个字。陈家铺子。”

他停了一下。他咳了几声。

“你阿爸说,铺子在,人就在。铺子不在了,人还在。人记得铺子,铺子就还在。”

陈阿圆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她皱了一下眉头。但她没有停下来,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汤从喉咙流下去,流到胃里,胃暖了,手暖了,脸也暖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子湿了。

“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谢什么?”

“谢谢你替我阿爸记住。他什么都不说,你替他记住了。他记不住的,你替他记住了。他不会说的,你替他说了。”

一九八六年秋天,陈水木的身体越来越差。他的腿肿了,脚踝肿得像馒头,按下去一个坑,很久才能弹回来。他的眼睛也看不清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层雾,那层雾很厚很厚,厚得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还能听见。他能听见陈阿圆在灶间切菜的声音,咚咚咚;能听见家寧读故事的声音,轻声细语,像夏夜的微风;能听见家兴的脚步声,噠噠噠,从铺子这头跑到那头,从那头跑回来;能听见巷子里那棵大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躺在床上,闭著眼睛。他在听。他听了一整天。

晚上,家寧坐在他床边,手里拿著那本帐簿。“叔公,今天我给你读什么?”

“你阿公的帐簿。”他说。声音很小,小得家寧把耳朵贴在他嘴边才听到。

家寧翻开帐簿。帐簿是陈远水的,就是她从永春带来的那本。牛皮纸封面已经发黄了,边角捲起来了。她一页一页地翻著,翻到第一页。

“一九四二年一月,曼德勒,日本飞机炸了,铺子塌了一半。阿圆四岁。”

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她读的时候,手在抖,声音在抖。

“一九四三年,在广西。小儿子耳朵坏了,发烧烧的。阿梅哭了三天。我没哭。哭有什么用。”

“一九四四年,在广东。阿圆六岁了。她问我,阿爸到了没有。我说快到了。她又问快到是什么时候。我说快了。她又问快了是什么时候。我说你数到一百就到了。她数了一百,没到。她又数了一百,没到。她数了一整天,天黑了,还没到。她不数了,睡了。”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了。在梅州。阿梅哭了。阿圆也哭了。我没哭。路还没走完。”

“一九四六年一月,到家了。泉州。陈家铺子开了。”

陈水木躺在床上,眼睛闭著,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地叩著。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在跟著那些字走著,一步一步地走。从缅甸走到泉州,从一九四二年走到一九四六年。他走了三年。他走完了。

“到家了,泉州,陈家铺子开了。”家寧读完了最后一页最后一句话。她把帐簿合上,放在膝盖上,看著陈水木。

他的眼睛闭著,手指不动了。他睡著了。

那本帐簿,陈远水写了一个人的路,家寧读给了另一个人听。不是给陈远水听的,他已经听不到了。是给陈水木听的,他还能听到。他听到他哥的声音在那本帐簿里活著。那些字不是死的,是活的。它们会走路。会从缅甸走到泉州,会从一九四二年走到一九八六年。会从一个人的耳朵里走到另一个人的心里。

陈水木走的那天,是一九八六年腊月。天很冷,巷子里的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滑滑的,白白的,像撒了一层盐。石榴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条像老人的手指,一节一节的,关节肿大。铺子里生著炭火盆,炭火红红的,在灰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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